文 / 夜璃緋
他知道後天是那人重大的日子。
他知道他該好好的去弔唁。
但是，他仍在逃避，從兩年前的那一天起。
雷同的場景，四起的叫喊，濱死的哀號，武器相接的鏗鏘及撕裂骨肉的聲音，這一切無不勾起被雲雀恭彌竭力壓抑在心底的傷痛。
這一天，充斥著血腥煙硝的風，被火燒得通紅的夜，殺意環繞的敵營，殲滅敵方的任務，一位守護者，他。
揮舞著手中染滿血跡的銀拐，無論敵方在自己的身上造成多嚴重的傷創，雲雀恭彌就只是一味重覆著快狠準的擊殺，發了狂般，宛如一具只為殺戮而存在的人偶，在舞台上無機質的起舞。
看著敵人一個個倒下，雲雀恭彌在戰鬥中得以釋放積壓已久的情緒同時，彷彿自己回到那不堪的夜晚，殘酷的命運從他身邊奪走了六道骸，也奪走了他，雲雀恭彌的全部。
身在這殺戮的世界，能夠擁有彼此已是奢侈，這是他們再明白不過的道理，因為他們的生活總與死亡比鄰。
然而，當註定分離的時刻來臨，又有幾人真能坦然接受比生命還重要的人，就這麼被狠狠的從生活、生命，甚至靈魂中剝離？
沒有。即使是他，雲雀恭彌。
滿懷的不甘與遺撼，最終也只能放任緊握指間的溫度被時間帶走，連同自己的一切。
雲雀恭彌想起那一天，出發之前六道骸滿臉開懷的嚷著「能和恭彌一起出任務耶，好開心」的模樣，他為對方的孩子氣悄悄揚起一抹笑容的模樣，卻沒想到在那場任務中，葬送了他也埋葬了自己。
「骸……」站立在屍堆之中，雲雀恭彌完成了任務，卻也將自己推向死亡，他撐著僅存的意識倚坐在斷壁旁，火燄淒烈地燃燒著一夜的哀頌，為這場戰鬥寫下華麗淒美的終章。
視野矇矓中，雲雀恭彌看到那個改寫了他們未來的夜晚，看到他們並肩殺入敵方本營，看到他們安心的將自己的背後交給了彼此，那是何等的牽絆與信任才足以將生命交付到對方的手上。
一切，都是那麼的順利。
『恭彌──』直到六道骸一聲淒厲的嘶吼，伴隨著以悲劇響落的槍響，如煙花綻放的腥紅在追不回的時間裡，定格。
早已精疲力盡的雲雀恭彌被敵方捕捉到防禦漏洞，察覺的當下要閃避已經太遲，然而身在不遠處的六道骸，卻不顧同樣傷痕累累的身體，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將人推至身後，夾帶著雷屬性的子彈就這麼無情貫穿他的胸膛，炸開。
『不……』飛濺的血花刺痛了雲雀恭彌的眼，他絲毫不管當下的處境，迎向六道骸癱軟的身子，如斷了線的人偶。
不要，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骸、骸！』從未有過的恐懼如海嘯般襲捲而上，雲雀恭彌焦急的呼喚只為得到對方的一聲回應。
拜託，不要這樣……這不是我們所希望的結局！
後來六道骸是如何回應他的叫喚，又是如何以最後的意志為兩人架起一道幻覺屏障，雲雀恭彌已經不記得。
未曾遺忘的，是那雙在面臨死亡之際，仍盪漾著溫柔的異色雙眸。即使在這個當下，六道骸所牽念的依舊是雲雀恭彌。
『沒、沒事的，恭彌……』恢復了薄弱意識的第一時間，六道骸只想著安撫總是把溫柔藏在倔強之下的戀人，他不要他難過。
都這樣了怎麼可能沒事！！雲雀恭彌這麼在心中反駁著，卻是怎麼樣也開不了口，只能徒勞的按著那不斷淌血的傷口，搖著頭不願接受殘酷的事實。
『對不起……』六道骸抬起手輕柔的撫上被咬出血的唇瓣，泛淚的美麗鳳眸在他即將破碎的靈魂上千刀萬剮，『恭彌，對不起。』
『不准說這種話。』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過脆弱，雲雀恭彌緊緊握住頰畔的手，企圖挽留指尖褪去的溫度。
『對不起……』傷口的疼痛及迅速留失的空氣讓他忍不住咳了幾聲，和著湧上喉頭的腥甜，六道骸乏力地收緊指掌，帶著歉意，帶著不捨，與深深的遺憾。
他同樣害怕著，害怕失去雲雀恭彌。
『別說了！』雲雀恭彌激動了起來，『不准你未經我的允許就這麼離開！你明明、明明承諾過……』
求求你，不要對我這麼殘忍……
沒有你的世界，要我怎麼獨活？
『好好的活下去……千萬、不要跟過來喔。』地獄，並不適合你。撐起最後一絲淒涼笑意，失去光彩的雙眸映入雲雀恭彌帶淚的容顏，『恭彌、別……』六道骸想為他拭去令人不捨的淚水，染血的手卻已斷了線，墜落了破碎一地的靈魂，他和他。
『骸……骸？』以幻覺構築的屏障，隨著幻術士的消亡而灰滅，雲雀恭彌輕輕搖晃懷中失溫的身子，再緊的擁抱也無法挽回戀人溫柔寵溺的笑顏。
不要這樣對我……不要這樣對我！！
『骸──』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會是他？頭一次，雲雀恭彌撕心裂肺的呼喊，嚐到的卻是來自靈魂深處的痛徹心扉與無盡絕望。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把六道骸，把他，還給我……
沒有人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當彭哥列的援兵抵達時，只見一片疑似被猛烈大火燃盡的廢墟，事後研判是雲之守護者的火燄因不知名的緣故暴走，加之增值的特殊屬性導致情況更為慘重，燒得什麼東西都沒留下。
──如果那天，我沒有粗心的疏於防備，我們是不是還能一起走下去？
隨著血液的流失，雲雀恭彌乏力地闔上疲倦的雙眼，緩緩頹倒在殘垣斷壁中，任憑滿地的碎石扎得他生疼。
──但已經不要緊了，對吧？
──我知道的，你仍在盡頭等我。
失了血色的臉龐滑開一抹釋然的笑意，清淚漫過鼻梁在乾燥的地面上綻開，破碎得美麗。雲雀恭彌未曾想過，迎接死亡竟是這麼令人愉悅的事情。
──吶，下一世，我們是不是可以擁有平凡的彼此，平凡的幸福。
雲雀恭彌漸感自身的意識開始被抽離，全身灼燒般的疼痛彷若遠去，他知道自己將要跟上那人的腳步，在未知的彼世以任何形式轉動命運的齒輪，他期待的笑了。
──等我，骸，別走得太快。
最後，雲雀恭彌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像是被什麼簇擁著，但不打緊，因為熟悉的紅蓮冷香以及飄散在耳畔若有似無的低語，便已足夠讓他在溫暖的懷抱中安心入眠。
我來接你了，親愛的恭彌。
──唯有在迷霧中，美麗的雀鳥才不會迷失牠的方向。
|| 未完 ||
【暗河傳】暮昌衍生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