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夜璃緋
這不過是個平凡到再平凡不過的早晨。
至少,對於半年前才經歷家庭革命後私自奔走、在外獨立唸書生活的的兩人來說是如此。
一早醒來感受到的是同樣的溫度同樣的擁抱,藍髮的他在笑著道過早安後同樣進行例行性的騷擾,然後同樣被惱羞的黑髮的他給一腳踹下沒有很寬敞的雙人床,也不管在床下跌個四腳朝天的人是否未著寸縷。
「我餓了。」黑髮的他居高臨下一副女王般冷冷下令,倒也不在意那一雙充滿了什麼的視線不停在自己赤裸的上半身流連。
藍髮的他笑著眨了眨雙色的眼,「想吃什麼?」問話的同時抓過昨夜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俐落地套上。
「都好。」他打了個呵欠,「順便泡一壺茶吧。」
「收到,親愛的。」他在他薄冷的唇上落下一個親吻,接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般閃過迎面砸來的軟枕,一溜煙的離開暴風範圍,留下一串串得逞笑意。
看著落空只打中門板的枕頭,他紅著一張清秀的臉蛋朝離去的人憤然大吼,「誰是你親愛的啊!!六道骸!!!」白皙透霞的臉上卻是漾著溫溫淺淺的幸福。
這就是他們所擁有的日常,即使在這正動盪不安的時代,也是簡簡單單的過,平平淡淡的活。
「恭彌,準備開飯了喔!」
一如過去的每一個早晨,他將最後一道早餐端上桌,邊朝著房裡正在梳理的人叫喚,得到回應後他會回頭收拾著廚房,待另一人出現在餐桌前他便跟著入座,用餐同時有一搭沒一搭地討論著今天想要做些什麼來打發被迫停課的時間,然後就這麼相伴著渡過悠悠哉哉的一天。
──應該是要這樣的。
什麼同盟國什麼軸心國對他們來說太過不切實際,身為平常百姓又只是學生的他們除了祈禱祖國勝利祈導戰爭快點結束外,所謂的日子還是得過,尤其對他們所居住的不怎麼起眼的邊緣之地而言,或許不甚容易被波及。
──但這也只是,或許。
同往常一樣,得到對方一句「馬上就來」後,轉過身收拾廚房的六道骸心情愉悅地朝窗外灰灰藍藍的天空眺望,才想著今天是個外出散步的好天氣,卻被外頭的異樣給吸引,「咦?那是……」
不明物體以一種微妙的速度掠過天際好似將天空劈成了兩半,接著降落在他視野所能見的遠處,「轟!!」一聲巨響挾帶著直衝天際的塵煙,在剎那間撲天蓋地襲捲而來!
所有的一切皆來不及反應,所有的一切皆無法倖免,所有的一切皆在那威力強大的爆炸中,毀滅殆盡。
那個不顧一切反對也要緊緊抓住的人,那個任性彆扭卻總是淡淡笑著的人,怕是再也等不到了。這是六道骸在陷入黑暗前,閃過瞬間的遺憾。
──他們並非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卻沒預料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令人措手不及。
醒過來的時候,他微瞇著被什麼給沾濕的雙眼,全身上下無處不叫囂著疼痛,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很累很痛很疲倦,直到遠處開始傳來斷斷續續的絕望似的哭喊,他這才勉力抬起頭──
這是……怎麼回事?他不可置信地瞠大雙眼。
濃濃的黑煙籠罩了整個天空,觸目所及的不再是閒適清新的風景,房屋建築像是被什麼襲捲過似的無一完好,彷彿無止盡的黑暗中零星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火光,空氣污濁得足以讓人窒息。
簡直像是地獄一樣。
在模糊的視野中,他愣愣地看著住在對街、親切婉約的女孩子散落了一頭紫色長髮,跪倒在焦黑的廢墟中抱著已經論及婚嫁的褐髮戀人痛哭失聲,這才想起一早應該在廚房等待自己的那個人。
「六道……骸……?」強烈的不安一瞬間堵塞了砰然跳動的心口,雲雀恭彌翻動身體掙扎了一會兒,所幸壓在身上破碎的建材並不重。
半晌,他靠著僅剩的手臂慢慢地爬了出來後,也沒有管額頭上血流不止的傷口和全身大大小小的創傷,就這麼在這人間煉獄裡顛顛簸簸地,憑著直覺衡量可能的位置尋覓起來。
「骸!」雲雀恭彌試著呼喚,結果被煙嗆得難過的咳了幾聲,「六道骸!」
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被那突如其來的爆炸給震到了哪裡,一路上除了斷斷續續的爆炸和越來越大的火光,雲雀恭彌就只能見到像自己一樣幸運生還寥寥無幾的面孔,或陌生或熟悉的在殘垣斷壁裡掙扎。
卻不見自己最深愛的那個人。
雲雀恭彌腳下一個踉蹌,突然想起不久前看到、抱著死去的戀人痛哭的女孩子,「骸!!」你到底在哪裡?你沒事的對嗎?
「聽到的話就回答我!六道骸!!」不死心的叫喊,得到的依然只有空蕩蕩的死寂,他漸漸慢下了虛浮不穩的腳步,「求求你……」
零星火光已經開始越來越烈,四周倖存的人們能動的都開始慢慢往安全的地方移動,唯獨不願獨活的少數人留了下來,像是那個紫髮的女孩子,像是他雲雀恭彌。
環顧著周身的殘破不堪,聽著那些無法動彈卻意識清醒的人垂死前的掙扎,雲雀恭彌再一次邁開步伐,跌跌撞撞的在絕望中尋覓那如蜘蛛絲般的希望。
──無論生死,他都要找到那個人。
他循著與倖存者們不同的方向,深入可能隨時爆炸焚燒一切的危險地帶,「六道骸!」嘗試叫喚了幾聲,除了被煙嗆得難受外,仍是得不到任何的回應,他咬緊了下唇告訴自己千萬不可以放棄,才打算轉身往他處尋找的時候──
聽來虛弱、像是隨時會斷氣似的聲音,熟悉的自某處輕輕的傳了過來,「恭彌……」
「骸?骸,是你嗎?」那聲音接著沉默了下去,雲雀恭彌不死心的再喚,「六道骸!!」
「恭彌……?恭彌,你沒事嗎?」像是才剛剛反應過來,六道骸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疑惑的擔憂的。
「我沒事,你在哪裡?」四周的燃燒和崩潰聲混淆了他的視覺和聽覺,一時無法分辨對方身在何處。
「這裡越來越危險了,恭彌先到安全的地方去好不好?」
「你在哪裡?狀況還好嗎?我去找你!」或許是自對方的話中聽出了什麼,雲雀恭彌臉色倏地刷白,雙腳站在原地不肯移動半步。
──他們對於彼此太過熟悉與理解,只稍一個眼神一句話便可解讀。
「我沒事的恭彌,你先離開,這裡太危險了!」虛弱的聲音停滯了下,「……我隨後就跟上,好嗎?」
說謊。那氣若游絲到就快要被周遭聲響蓋過的聲音是要騙誰!?
雲雀恭彌咬緊下唇,努力讓自己維持冷靜,在這場混亂中探尋另一人的所在,「我去找你,我們一起走!」就差一點。
「別這樣,恭彌、聽我的話……」六道骸有些著急了。
「我不要!」斷然拒絕的時候,雲雀恭彌朝某一處看去,接著堅定的邁開了腳步。
「恭彌,拜託……」他只希望他可以活下去。
不理會對方的勸退,雲雀恭彌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依循著微薄得近乎聽不見的聲音,跨過了倒在地上的石塊與樑柱,穿過了叢叢張牙舞爪的火光,最後如願地在一處斷壁後頭,找到了完全無法動彈的那個人。
第一眼所見,讓他鼓譟不安的胸口傳來一絲刺痛,「你別想……未經我的允許、就這樣瀟灑離開!」這一句話他甚至講得難受。
六道骸幾乎是整個人被崩塌的石塊和建材給淹沒,僅剩下胸口以上和雙手露在外頭,仰躺著只有被濃烈黑煙籠罩的天空和寂寞的絕望作伴。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雲雀恭彌的出現,讓六道骸濱臨散渙的雙色眼睛勉強清醒了不少,看著丟下一句要脅似的話語後便開始動手移開障礙的人,他激動了起來,「快點離開!再待下去……」
他的話只能說到這裡,伴隨著鮮血的嗆咳讓他無法繼續說下去,雲雀恭彌看著臉色又蒼白了些,卻仍堅持著要將人挖出來,「說過了要一起走,你就給我安靜的等著。」
六道骸聽著,憤然的臉龐上出現了濃濃的哀傷與絕望,「……夠了,恭彌,別再繼續了。」他握住對方同樣傷得不輕的手,「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走,好不好?我已經……」已經沒有辦法再陪他走下去了。
能見到最愛的他最後一面,已經夠了,夠了。
「……我說我們要一起走!!」他不要也不想聽到這種話!
毅然甩開戀人過份冰冷的手,雲雀恭彌決定忽略六道骸話中的決絕與不安,回過頭再一次奮力推開壓在對方身上的障礙,同時疑惑意識清醒、雙手自由的他為何不自救逃生?
「不要……!夠了,住手!恭彌!!」
在六道骸力氣全無的阻止及更強烈的爆破聲浪中,雲雀恭彌的疑惑得到了解答,但他卻寧可這血淋淋的殘酷事實永遠都不要發生。
「怎麼、怎麼會……」雲雀恭彌不可置信地瞠大眼,渾身發顫著彷彿一碰即碎。
──爆炸發生的瞬間,斷裂的橫粱無情地在戀人的身上、自己的心上,刺穿了一個永遠都無法癒合的傷口。
那根本就是連逃都來不及的剎那間,伴隨爆炸而來的強烈氣流捲動了一切所能及的屋瓦樑柱,在向外擴散摧毀一切的同時,來自地獄深處的爪牙絲毫餘地也不留地獵捕了人們如蜉蝣般脆弱的靈魂。
包括那紫髮女孩的戀人,以及,六道骸。
「恭彌,你快走吧……」那雙美麗鳳眸中盈滿的絕望與空洞,從來都不是他所樂見的,六道骸無奈的漾起一抹苦笑,「至少、等到你來,我已經很滿足了、真的。」
若非貫穿了自己腰腹的斷樑來得太過迅速,甚至就此在身上停下腳步,阻礙了失血致死的可能,他根本就無法撐到雲雀恭彌出現。
但此刻,他卻寧可在那個時候,就這麼被埋沒在一片狼藉下睡去……戀人此刻哀慟欲絕的模樣,讓他的靈魂被狠狠的撕扯著,卻又矛盾的在見到人安全之後感到無比的安心。
──至少在最後的最後,還有他的相伴。
眼見那貫穿六道骸乃至釘入地面的斷樑,雲雀恭彌一時間完全無法做出任何反應,這樣的狀況他很明白,若是強行拔除不只將對戀人造成極大的痛苦,甚至加速了死亡。
雖然此刻也沒有好上幾分,結果終究只有一個,「……可惡、可惡!」疲軟的雙腿無力的跪下,雲雀恭彌為自己在命運面前無能為力而感到懊悔與憤怒,雙手握拳狠狠砸在地上。
「別這樣,恭彌。」已經沒有太多的力氣可以看清戀人的臉龐,六道骸憑著模糊的影像再次探手過去,覆在染著血汙的手背上,「這裡越來越危險,快……」他的聲音被挾帶著烈燄的風割得破碎。
沒有理會對方心慌的反應,雲雀恭彌看著那雙已然失去了光彩及焦距的雙眸,反握住那隻已經探不到任何溫度的手,換了個姿勢在六道骸身旁坐下。
這讓六道骸著急了,「不可以,恭彌、你……」雖然曾經許下永遠在一起的爛漫約定,但在這節骨眼的當下,他仍是自私的希望,對方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我說過,別想就這麼離開我。」堅定地按住戀人想將自己揮開的手,緊緊的十指相口,「我們要一起走,無論去哪裡。」
簡單的一句話,那份深深埋藏的心思,已經不言而喻了。
──上窮碧落下黃泉,無論哪裡,我們都要在一起。
「你、好傻……」深知戀人執拗的個性,六道骸哽咽的閉上眼,笑得無奈卻是一如既往的寵溺,也不管有什麼自眼角滑落被炙熱的空氣蒸散。
「你才是、超級大笨蛋。」雲雀恭彌也笑著,儘管對方也已經看不到了,卻足以讓他否認濕熱滑過雙頰的事實。
即使其中一方已經沒什麼力氣,兩人依然緊緊的扣著彼此的手,沉默著任由烈火放肆的包圍,死神的索命已經到了最後一刻。
半睜著眼,眼前已是一片黑暗的六道骸很輕很輕地動了下相握的手指,已經被一切給淹沒的聲音突然清晰了起來,「吶,恭彌……我可以、吻你……嗎?」
雲雀恭彌聞言先是一愣,然後將手握得更緊,「這種事、就不用問了啊,笨蛋骸。」他笑著俯下身偎近感覺不到溫度的懷中,落吻。
淺淺的溫柔的。
──要把手牽好喔恭彌,不要迷路了,我怕找不到你。
──你才是,要是走丟了,我絕對會咬死你!
|| 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