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夜璃緋
緩緩地睜開眼,首先映入視網膜的景色讓他愣怔了半晌,才遲頓的反應過來,罩在自己上頭的是棵櫻樹,還有被櫻枝剪得破碎的蔚藍天空。
暖而不烈的陽光穿過了層層錯綜的枝葉,隨著風伴著飄落的櫻瓣,光影搖曳地灑落在身上臉上,虛幻的溫柔的脆弱的。
很美。
這麼想著的同時他坐了起來,這才發現那些高高低低遍佈了滿山滿谷的櫻色風景,放眼望去的深深淺淺、淺淺深深,偶有雙雙青鳥翱翔其中,瞬間擄獲了淡泊鳳眸裡片刻的佇留,柔軟了一泊總是冰冷的心湖。
真的,很美。
他敢說,這一輩子他絕對絕對不曾見過,如此綺麗幽美的畫面。就像作夢一樣。
薄冷的唇辦漾著一抹好看的笑弧,他迎風而立,感受著徐徐和風拂面的清爽;他仰首凝視,接下那一朵飛旋而下的櫻花;他垂首斂眸,將柔嫩的雪櫻湊近輕嗅,挾帶著陣陣櫻花冷香的氣息,讓他感到熟悉與溫馨。
倏地,一陣狂風吹過,經不起如此強勁風力的櫻花頓時飄飛如雪般落下,而不知何時飛到身畔的那一雙青鳥,也順著風朝向另一個未知的方位飛去,就像在指引著嚮導著。
於是他握緊手中的櫻花,毫不遲疑地隨著那靈巧的鳥兒、依著心底不斷湧現的異樣感,循著風的腳步向前邁進,堅定的,自信的。
他有預感,在無法預知的前方,正有什麼在等著他。
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這樣彷彿漫無目地卻又目標明確的走了多久?又走了多遠?只知道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告訴他,「就在前面了,就在前面了……」
反正也不覺得累或煩,他就這麼走著走著,穿越了叢叢的白色的粉色的櫻樹,在柔軟如綠毯的草地上踏過沉穩優雅的步伐,前方引路的鳥兒互動得親暱,總讓他有種非常非常熟悉的感覺。
好似,在哪裡也……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色打斷了他的思緒。
同樣的深淺紛飛,同樣的青鳥雙飛。唯一不同的,是那一泊被櫻樹環環包圍的綠湖,以及那一棵巨大得宛如神木的櫻樹。
清澈如鏡的湖面上,盛開著朵朵紅蓮依風搖曳生姿。狀麗的櫻傘下,一雙人影或坐或臥地相互依偎,藍色的黑色的,青澀的兩個少年。
他就只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看著黑髮少年坐在綠絨似的草皮上,放鬆著身子靠著樹身,半睜著一雙細細的鳳眸低著頭,凝視著枕在自己腿上小憩的藍髮少年。
看著藍髮少年安靜的睡顏,天真得宛如初生的稚子。
看著那一雙總是握著武器的手,正輕輕的像在哄孩子入睡似的,撫著藍髮少年那一頭幽深的海色,讓那比起自己還要長的髮絲在指間滑溜而過。
看著黑髮少年舉起另一隻空著的手,沿著藍髮少年的手臂,覆上安放在胸腹的手,十指交扣。
即使被稍長的瀏海遮掩,但他知道,黑髮少年向來犀利冷漠的眼神,在此刻是怎麼樣的溫溫軟軟,白皙得透明的雙頰也悄悄地泛著一層薄薄的霞紅。
他就是知道,就是知道。
然後,他看見黑髮少年緩緩的低下頭,在藍髮少年的額際落下一個淺淺的吻,接著是緊閉的右眼,沿著高挺的鼻樑,最後在那雙微啟的唇瓣上停留。
而他,就只是在一旁看著,看著。
笑著。
直到這所有一切美麗的虛幻的畫面漸漸地變得悠遠變得模糊,直到這所有的一切皆歸於一片迷迷濛濛的虛無,直到整個空間暗淡得終成一片黑暗。
直到他再度睜開睡意猶存的雙眼,還沒完全清醒便迷迷糊糊地接受了來自誰的親吻,慣例性的。
「早安,親愛的恭彌。」
熟悉的體溫熟悉的氣息以及聽了好久都不曾膩過的聲音,雲雀恭彌眨了眨眼,迎上笑得溫柔的男人,如瀑的長髮幽藍得一如夢裡的少年,「……早安,骸。」他翻個身將自己埋入對方的懷裡。
「作夢了?」樂得戀人難得主動投懷送抱,六道骸稍微調整了下位置,攬過比自己還要纖瘦的身子,好讓對方能夠躺得更舒適些。
「嗯。」低低的應了聲,溫暖的大掌在自己的髮間輕撫,雲雀恭彌想起那綺麗的夢境,於是他伸出手,學著夢裡的少年與六道骸空著的另一隻手十指交扣,「作了一個好夢。」
一個很美很美,卻無法在現實中如願的夢。
「嗯哼。」主動加深了手中相握的力道,六道骸拉起戀人的手湊近唇邊,輕吻著纖白的手背,帶著鼓勵對方繼續說下去的意味。
感受著手背傳來的溫度,雲雀恭彌突然覺得臉上一陣熱意竄升,又不想讓對方發現,只得將臉埋入戀人厚實的肩窩蹭了蹭,像在撒嬌,「夢裡……我看到好多櫻花,蓮花……還有十年前的我和你。」
沒有並盛沒有黑曜。
沒有黑手黨沒有彭哥列。
沒有任務沒有殺戮更沒有明爭暗鬥的世界。
就只有櫻花與紅蓮齊放。
就只有他和他相依相偎。
就只有六道骸和雲雀恭彌。
「喔呀,聽起來,真是個好夢呢。」聞言,六道骸的混合為紫色的眸底閃過一絲訝異,笑容更深更濃烈,「吶,恭彌相信嗎?我也作了同樣的夢,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櫻花、紅蓮,以及我和你。」
「哇喔。」雲雀恭彌柳眉輕挑,「這麼說來,這其實都是你的搞出來幻覺?」
一點也不意外戀人會如次解讀,六道骸也不及不徐地笑道,「到底是不是幻覺,恭彌最了解的不是嗎?」
「誰知道呢。」哼了聲,雲雀恭彌甩開兩人相扣的手,一把抓過落至腰際的被子將自己從頭到腳蓋了個嚴實,卻一點也沒有離開戀人懷裡的意思。
看著彼方這樣彆扭的又可愛十足的舉動,六道骸則是笑得更開心,「別這樣悶著。」但他倒也不忘提醒,「就算你把自己悶到臉都紅了還是掩飾不了你老是自發性臉紅的事實。」
「你少囉嗦!」預料之中的,雲雀恭彌果然為了這句話炸毛了。
「噗嗚……!」但預料之外的是沒想到這次腹擊竟然這麼重……六道骸吐了吐舌,順便自嘲一下自己後天──指遇到雲雀恭彌之後──形成的M向性格。
就算知道把高傲的貓兒惹到炸毛絕對會被反咬,但他在某些時候還是忍不住與生俱來的劣根性逗弄一下……只能說是自己作孽來的吧。
不過如果會因為一個重擊就鬆手,那就不是六道骸了,「吶,恭彌。」他側過身子將把自己包成棉被卷的戀人緊緊地納入懷裡,討好似的輕喚。
「……幹嘛?」這話聽起來倒是頗不甘願的樣子,但六道骸明白這只是戀人倔強的還不肯放下姿態。
「我想啊,等我們離開彭哥列以後,在你最愛的並盛裡找一個沒有什麼人的地方,給你種下像夢裡一樣的櫻花林,然後蓋一間和式木屋,後院有個長長的簷廊,種滿你愛的櫻花樹,還有一個盛開著紅蓮的池塘。」
輕輕地道著編織著遙遠以後的夢想,六道骸擁抱的手緊了緊,「那裡只有我和你,還有雲豆與骸鷹。我們每天一起看日出,有時候可以到附近的櫻花林間散步,有時候可以坐在簷廊上賞花,或是看雲豆和骸鷹在樹上嬉戲,或是靠在一起發呆一整天,然後晚上可以陪你看星星……」他頓了下,低下頭湊近雲雀恭彌的耳畔,隔著被子低喃,「我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一直一直走下去,等到我們都睡去。」
「你說,這樣好不好?」笑問,倒也不急著雲雀恭彌有所回應,反正就六道骸對戀人的了解,一定又是在心裡面偷偷地感動卻不肯表現出來,然後糾結著要怎麼回應,所以他只是沉默著輕輕拍撫著戀人的背,像在撫摸一隻在陽光下熟睡的貓。
至於仍是把自己藏在被子裡的一方,聽著六道骸像在說故事般拼湊著那種不切實際的未來,其實很想吐槽他是不是因為泡在水裡太久腦袋爛到連渣都不剩了以致於產生這種抽風的幻想。
蠢死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在他們兩個人身上?他們所待的世界是殘酷的是殺戮的,根本就容不下一絲早就被血腥抹滅的單純天真。
他是想這麼告訴他,好敲醒這個可能幻術玩過頭導致自己也中了幻術的呆子,但卻是怎麼樣也說不出口,說不出任何話來反駁這個自己同樣希冀的夢想。
那是他們共同的願望,簡簡單單,哪怕這不過就像不久前作過的夢一樣,醒了就什麼都沒了。
但,就偶爾試著相信這麼一次吧,相信深愛對方的自己也相信深愛著自己的男人。
於是他在六道骸的懷裡動了動,「這是你說的。」
「嗯?」因為隔著被子有點聽不懂對方想表達什麼,在戀人完全不想露臉的狀態下,六道骸又靠近了些。
只見對方又沉默了好一陣子,他也耐心的等了好一陣子,雲雀恭彌才又開口,「……這是你說的,如果做不到,我就咬死你!」聽來頗具威脅性的一句話,卻是孤傲浮雲難得一見的坦率應允。
喔呀喔呀,他就說吧,這老是心口不一的小貓。六道骸輕輕的笑著允諾著,「遵命。」
他決定裝作沒看見,不知何時從被子裡悄悄鑽出來的那雙手,抓著自己腰際的衣襬,很緊很緊。
|| 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