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夜璃緋

 

 

    甫睜開眼,入目所及的是一片亮晃晃的白,刺眼得讓人幾乎要流下淚來,他忍不住皺眉。

 

    這裡是、醫院?

 

    疲憊的眨了眨眼,全身上下無法忽視的疼痛隨著逐漸回籠的意識侵蝕著神經,才渾渾噩噩地想起自己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的前因後果,甚至是更早的──讓他不顧一切阻攔也要獨自執行這項被列為SS級殲滅性任務的原因。

 

    一場不大不小的爭執,他和他,冷戰持續了將近半個月。

 

    這說來倒也可笑,那個時候固執地為著什麼捍衛爭辯的理由,衝著一股氣摔門而出的理由,賭氣接下任務堅決不要搭檔與支援導致現況的理由,現在竟是一個也、記不起來。

 

    在承受一時莽撞所帶來的後果的剎那,在與死亡相鄰的瞬間,在驚覺可能再也見不到的時候──才發現當初到底是為了什麼吵架、到底是由誰先引起的……根本就不值一提,也太過愚蠢。

 

    他從不後悔,人生字典裡更沒有這兩個字,但那個時候他確實地、狠狠地後悔了一回。

 

    明明為彼此放下了那麼多,無論是尊嚴固執還是任性,怎麼那個時候就一氣之下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呢?然而木已成舟多說無益,反省這回事甚至在他腦袋裡只停留不過6秒鐘。

 

    他現在只想見到同樣消失在彼此生活中將近半個月的人,不知道那個人看到自己現在這副模樣會不會……

 

    欸?

 

    稍稍轉動僵硬的脖頸,他忍不住瞠目──只因為右側床沿趴伏著的,是那抹熟悉的、矢車菊藍──六道、骸。

 

    彷彿有什麼被悄悄深埋的記憶,隨著一點也不陌生的三個音節被打開──啊啊……是了,他想起來了,那個時候出現在他失去意識前一秒的模糊身影、焦急地撲過來接住他叫喊他名字的,是他的骸啊……

 

    原來,一直都在的,不是嗎?

 

    凝視著六道骸遮掩在髮絲下那就連在睡夢中也無法安心的臉龐,以及擔心驚擾自己轉而緊緊捉住袖口一角的手,雲雀恭彌只覺雙眼酸澀得有種流淚的衝動。

 

    想要觸碰眼前許久未見的戀人,他才剛動了動乏力的右手,伏在床沿小憩的人像是受到驚嚇似地倏然抬首,然後是不比自己低的溫度將整個手掌包覆,像在確認似的反覆抓握,緊盯著他的赤藍雙瞳更像在確認眼前的奇蹟是否為幻覺。

 

    「恭彌……?」

 

    感受著彼方傳遞過來的所有不安,雲雀恭彌在氧氣罩下的薄唇輕輕抿起一個很淡的弧度,被握住的指節微微地彎了彎,想藉此告訴六道骸這並不是夢他確確實實的醒著,但是──

 

    六道骸在清楚意識到這項事實後,卻一言不發鬆開了手,凝著一張臉不留予任何餘地便頭也不回衝了出去,徒留雲雀恭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處,無力的閉上雙眼。

 

    是、生氣了嗎?果然是生氣了吧……

 

    腦中不斷重覆播放六道骸離去的身影,雲雀恭彌不禁覺得可笑,明明是自己造成的結果,明明早在踏入敵方陣營的時候設想過,但怎麼到了真正面對的時候,仍是這樣難受呢?

 

    無聲輕歎──半晌,緊閉的房門再一次被打開。

 

    只想一個人靜一靜的雲雀恭彌忍不住因突來的打擾皺起眉,睜眼望去只見夏馬爾領著數名醫療人員圍近床邊,看起來應該是接到自己清醒的消息才前來作些檢查。

 

    聽著耳邊此起彼落的交談聲,雲雀恭彌覺得這些傢伙吵得讓人心煩,但實在是因為傷得太重連一個瞪眼都顯得乏力,只得僅此一次放任他們在身邊嘈雜群聚著,直到眼角餘光瞥見那一抹藍趁著大夥兒正忙碌的時候安靜地走至病房一角站定,才被分散了大半的注意力。

 

    六道骸就站在那裡,只是站在那不遠不近的角落裡,動也不動的看著,彷彿正在觀賞一場可笑的鬧劇,任憑陰影將他無聲的吞噬,讓人看不清他藏在黑暗裡的表情。

 

    即使如此,雲雀恭彌也能感受到那股未曾離開過身上的視線裡所挾帶的情緒,是怎麼樣複雜得難受。

 

    該怎麼說才好?這回可真是,做了傻事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雲雀恭彌看見夏馬爾走向陰影中沉默的六道骸,低聲交談著什麼在他聽來並不真切,環繞身周的醫療人員也已經收拾好物品慢慢退出病房,最後離開的痞子醫生在帶上門前還回頭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像在說著好自為之……之類的?

 

    還沒會意那抹耐人尋味的目光,誰的身影便強硬地霸佔了他的一切視線,所有思緒在雙眼對上另一雙埋著陰鬱的眼睛時,都化為一個名字三個音節。

 

    骸、MUKURO……

 

    整個空氣都沉寂著,沒有人願意先劃開這份詭譎的沉默,即便雲雀恭彌明白自己應先表達些什麼,但才剛拿下氧氣罩的他著實發不出點聲音,只得將視線直直望近站在床邊的人的眼裡,那瞬也不瞬的目光中正隱忍著什麼他能理解又不能理解的東西。

 

    他知道他正氣著,很生氣很生氣,因為也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會對他斂起笑容,執拗得不肯說一句話,他知道的。

 

    所以他慢慢挪動著右手,水平的向外移動直到碰到六道骸蹭在床沿的長風衣的衣襬,才輕輕的捉住。

 

    就像剛醒來所看到的,六道骸在睡夢中緊緊捉著自己的袖口,怕他受到驚擾又怕一鬆手就會消失不見──不可否認他正害怕著,害怕眼前的人也會如發生爭執當天的自己一樣,頭也不回的離去。

 

    「……骸。」薄唇輕啟,不過寥寥三個音節的發音就覺得非常吃力,聲音更是沙啞得不像是自己,雲雀恭彌忍不住閉眼喘息,真的沒料想到這一次的傷竟然是這麼得嚴重。

 

    也難怪到現在仍是一言不發的傢伙會這麼憤怒……如果換成自己也是一樣的吧。

 

    良久,雲雀恭彌在黑暗中隱約聽到來自誰的歎息,深深的無力著,然後是突然陷下的床沿,他再次睜開眼睛看過去,六道骸正將滿臉的無奈與疲倦深深埋入左手心裡,看不清表情。

 

    「恭彌……你說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是該生氣的,而他的確也少有的動了怒氣,尤其是對雲雀恭彌,他家這位倔得要死的戀人啊。

 

    到底是為什麼有人可以笨成這個樣子?就算架再怎麼吵、再怎麼爭執再怎麼厭煩再怎麼對他不滿再怎麼賭氣再怎麼──

 

    藏在手心裡蒼白的臉色掙扎著,雲雀恭彌見著也不禁跟著呆愣住,心口處是被堵得幾乎要窒息的抽疼,才赫然發現不是這樣的,他根本就不願見到這樣的六道骸。

 

    那副為了自己難受得要死去的模樣──雲雀恭彌握住那隻抵床畔的手。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輕得近乎虛無,卻已足夠讓六道骸內心就要控制不住的瘋狂收斂起即將撕裂理智的爪牙,「對不起。」

 

    深深一個吐息,六道骸緊繃著的雙肩緩緩鬆懈下來,「不。」他揉揉泛疼的眉心,反手回握雲雀恭彌的手,緊緊地十指相扣,「我才應該說,抱歉……如果不是那天把你氣走的話……」雖然他實在記不起來當初到底是為了什麼吵成這樣,「但是我很生氣,也很高興。」

 

    雲雀恭彌鳳眸微斂,緊抿著唇捏了下緊握的手,像是在說「我知道」。

 

    生氣是因他們賭氣的不顧一切的魯莽讓他們差點再也握不緊彼此的手。

    高興是因為,他們就在這裡,彷彿經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生離死別,再也沒有什麼比陪在彼此身邊更重要。

 

    「下次、別再這樣了。」一直背對著雲雀恭彌說話的傢伙總算將臉轉了過來,清楚正視之後才驚覺這份憔悴讓他忍不住想問他到底是多久沒睡了?

 

    但六道骸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更將他想說的全部遏止在嘴邊,因著那摻和在那抹笑容裡的苦澀與堅決──

 

    「如果要打我罵我咬殺我或是乾脆把命都給你也無所謂就是無論如何……」雲雀恭彌感覺到握著手的力道緊得發疼,「無論如何、都別用這種方式報復我,算我拜託你……」

 

    這種撕心裂肺的煎熬,他永遠永遠都不想再體會第二次。

 

    所以、手……不要再這麼輕易的放開了,好不好?

 

    看著眼前認真得很傻的戀人,雲雀恭彌只覺稍早好不容易壓下的酸澀感再一次侵襲著雙眼與鼻尖,明明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說,卻只能在此時此刻濃縮成一個淺簡尋常的字,帶著慎重的允諾,與再也無法承載的清淚。

 

   

 

 

    「好。」

 

 

 

 

 

 

 

|| 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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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月下 ‧ 緋色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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