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夜璃緋
因為這場突來的大雨,讓行人們紛紛走避尋找遮掩,空蕩蕩的街道清冷得猶如死城,唯有一道不畏任何阻礙的堅毅身影,突破了重重雨幕飛奔而過,誓必在命運殘酷的降臨之前,留住即將消散的霧氣。
雲雀恭彌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跑了多遠,也無心細想自己怎麼一時衝動就亂了所有方寸。
就算淒厲的雨溼透了全身,就算高傲的浮雲此刻是如此狼狽,也已經不重要了。
無論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現在的他唯一的祈望,就是快一點、快一點到達那個人的身邊。
就怕再遲些,那虛幻般的霧就要隨著太陽的出現而消逝。
沒有他的未來,從來就不是他、不是他們想要的結局。
──錯過的時間可以再補回,但失去了重要的人卻永遠都回不來了。
──求求你,骸,希望我能來得及。
同一個時間,已經打理好一切的六道骸獨自坐在陰暗的房間裡、床頭邊,垂首凝視矮櫃上放置的一只相框,像是在思考,又似沉浸在已經斑駁的回憶裡。
那是十年前,他們第一次一起去賞櫻的時候,所拍下的照片。
櫻花樹下,他和他,六道骸,雲雀恭彌。
記得那一天,在一片櫻花瓣雨中,他偷偷拿出手機趁雲雀恭彌不注意的時候,從側面拍下的兩人併肩而坐模樣,畫面裡的黑髮少年因察覺有異而轉頭察看的瞬間,乾淨的側顏沐浴在陽光之下顯得柔和。
回想起事後黑髮少年滿臉狂怒的嚷著咬殺,六道骸輕輕地笑,將那張在輝煌下薄紅的稚氣的臉,悄悄收入心的一角。
是該離開了。
過去的他無法陪伴他走過漫漫十年,現在的他同樣選擇放棄重新牽起那雙手的機會。
未來的路,儘管那個人一如十年前一樣按照自己的希望,選擇用他自己的方式一個人走……但至少,總有人陪伴。
將相框蓋在櫃子上,無視桌上正無聲閃爍著光亮的手機,六道骸提起腳邊少得可憐的行李,離去前再回頭望了眼相框放置的方向,然後連同過去的回憶一起鎖上。
不知道那一天的道別,他是怎麼想的呢?
一定會很困擾的吧,但以他的性子是絕對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一拐子咬殺過來,尤其他們現在這樣的關係。
等他知道了以後,一定會更生氣吧。
這樣也好,他寧可他生氣,也不希望他難過,因為那個時候他也已經……
六道骸開啟玄關的門,才踏出前往彼岸的第一步,「咦?」異色雙眸不可置信的睜大。
──如果,命運讓你再做一次選擇……?
被雨交織得破碎的視野中,雲雀恭彌站在那裡,在近得垂手可得的幾步之遙外,纖細的溼透的肩頭隨著喘息微微顫動,那一雙猶如雨後澄空的鳳眸瞬也不瞬地倒映著六道骸定格的動作與驚訝的表情。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無論雨勢如何的滂沱,無論雷聲如何作響,他們的眼裡心裡就只剩下彼此,滿滿的,再也容不下其它。
六道骸僵立在門邊,愣愣的望著那雙驚慌的憤怒的卻也安心的瞳,「恭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喚出這十年來已在心底唸上千遍萬遍的名。
為什麼會……?
還來不及思考對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滿腦袋的疑惑頃刻間便被濕涼的體溫所取代,那一雙修長藕臂緊緊的、緊緊的環住他的背,攀附著他的肩。
好似只要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這個總是自以為是的傢伙了。
幸好,幸好他還來得及。
雲雀恭彌將自己埋在這個遺失了好久好久的胸懷中,長久以來的倔強與矜持早在那聲久違的熟悉的呼喚下潰決,分不清雙頰滑落的究竟是雨還是淚?
明明、明明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說,或是狠狠的罵他一頓。
他好想把這十年累積下來的無論是生氣的賭氣的,還是等待的思念的通通一口氣傾洩出來。
但這些已經都不重要了。
因為他就在這裡,掌心裡的溫度,是真實的。
──如果當初他是因為太愛才放手,那麼這次。
──這次就由我,再一次牽起彼此的手。
「……恭彌。」夢囈似的低喃,六道骸回以同樣很緊很緊的擁抱,「恭彌、恭彌……」不停的輕喚,懷中未曾變過的溫軟,讓他享受的鼻酸。
啊啊,是了,他想起來了。
那個時候,他一直有個很小很小的心願──
他不過是想用這雙手,好好的擁抱這個人。
如今雲雀恭彌就在這裡,讓他用這雙手以宛如要將彼此骨肉相融的力道,牢牢的擁在懷裡,夫復何求?
他可是差一點、差一點就失去重拾這份溫暖的機會。
管他什麼任務什麼彭哥列,就算冰冷的水氣沾溼了彼此,就算冰釋後的沉默無止盡的漫延,都沒有關係了。
什麼話都不用說,這樣就好。
只要一句道歉和感謝,就足以表明一切。
「對不起。」良久,六道骸特有的低柔嗓音劃破了兩人間的溫馨與喜悅,像是虔誠的信徒正對他所信所愛的神告解,「還有,謝謝你……」
──如果,命運讓他再做一次選擇……?
──他說,他們絕對不會再放開彼此緊握的雙手。
埋在戀人懷裡的雲雀恭彌輕輕地笑,聲音聽起來有些悶,卻不難聽出他此刻的好心情,如釋重負一樣,「讓我像個草食動物一樣,你說要怎麼賠我?」
「失去的這十年,我用剩下的生命來賠你,好不好?」就算不用看戀人此刻的表情,六道骸也能想像他高傲地笑著的模樣,像隻優雅的貓。
「少天真了,你以為、以為這樣就夠了嗎?」你覺得這樣就,夠了嗎?倏地抬起頭直直望進彼方雙色的眼底,雲雀恭彌粗暴的扯住六道骸的領子,「就是你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只准用來補償我,否則無論到了哪裡,我都要咬殺你!」
這擺明了就是對自己有利的懲罰方式,讓六道骸為戀人一如往昔的彆扭不禁莞爾,「嗯,說好了,無論過了幾次輪迴,我都會找到恭彌。」接著,他將雲雀恭彌接下來的一切聲音,隱沒在貼合得不留一絲縫細的唇瓣裡。
長久以來的想念在唇舌交纏間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淹沒了理智,不再需要任何對白,就算咬傷了也不能阻止他們相互索求彼此的溫度。
半晌,吻得快要窒息的兩人稍作喘息,六道骸有一下沒一下的輕啄戀人唇緣上被自己咬出的傷口,鹹澀的鐵鏽味佔據了所有味蕾,於他卻是唯一能夠解渴甘霖,「你冷了,恭彌。」擁抱的手緊了緊,希望可以給懷中因淋得濕透而冰冷的身子傳遞些體溫。
回應著戀人的輕吻,雲雀恭彌抬手環上六道骸的頸項,以這一輩子所有的勇氣為代價,將所有的高傲和尊嚴漂亮的擊倒,「那麼,由你來溫暖我。」他在六道骸的耳畔低喃,努力忽視臉頰上灼燒的熱,「溫暖我,骸。」
他知道,這將會是他此生僅只一次,最大膽的要求。
──然後,我們再也不會分開。
|| 未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