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夜璃緋
所謂的「結髮」,簡單說來就是新婚夫妻各自剪下一綹頭髮,並且綰在一起作為信物,又稱為「合髻」,象徵夫妻永不分離的意思。
──在我們中國的傳統中,對於新婚的佳偶來說那是非常重要且神聖的儀式。
那個女孩是這麼說的。
鳳眸微斂,看著散在水面上漂漂蕩蕩的幽藍,明明已經累到快要乾脆就此睡去的雲雀恭彌,迷迷糊糊的想起不久前中國女孩說的話。
一開始也不過就是那麼一回的起興,隨手翻閱彭哥列總部藏書館內、被歸類在小說文學裡的某一本書籍,才發現這個對他來說頗為新奇的詞彙。
於是他難得主動地向剛好也在館內找書的一平尋問,意料之外的得知原來這是女孩國家的傳統習俗之一,雖然那不知道為何突然滿臉泛紅的女孩支支吾吾地解釋得沒很清楚,但他還是能從斷續的句子裡抓到幾個重點。
──結髮,夫妻,永不分離。
「在想什麼?」上頭悠悠傳來熟悉低柔的嗓音,讓滿腦袋翻滾著「結髮」兩字的他一頓,倒沒急著回應,反正對方也不一定要得到答案。
輕眨著沾附水珠的羽睫,雲雀恭彌繼續看那在水面上漂呀漂的髮絲好一會兒,才伸出一直藏在水面下的手,抓著捲著那一縷縷青絲把玩了起來,然後又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抬手撫上自己短短的髮梢。
「骸。」他輕輕淡淡地喚。
「嗯?」他也輕輕淡淡的應聲,並在等待下文的同時,又舀了一瓢水緩緩沖著戀人沒有被溫水浸潤的地方。
「你知道『結髮』嗎?」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這麼問,像是在期待著什麼一樣……好像草食動物。他不禁露出一個厭惡的表情。
「喔呀?」然而對方擺明了完全不懂的疑問詞,讓雲雀恭彌不知怎地就是氣不打一處來,「不知道就算了。」像在賭氣似的沉默,卻沒停止讓手指與髮絲糾纏。
六道骸看著戀人這般孩子氣的模樣也不以為意,輕笑了幾聲後繼續盡責的做事後服務的工作,順便享受雲雀恭彌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有的依賴。
忘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一次次雲雨纏綿過後,雲雀恭彌總會像貓一樣慵懶的放任滿身縱情過後的疲倦,連動也不肯動的由罪魁禍首替他做事後的清理,像是在為自己又被攻略殆盡而賭氣,更像是耳鬢廝磨的撒嬌。
一如此刻,雲雀恭彌懶洋洋的躺在六道骸懷中,享受力度適中的大掌在水中揉捏泛著酸疼的腰際,以及時不時的溫水沖淋暴露在空氣中的身體。
這樣自然而然的親暱互動幾乎是兩人間不成文的默契。
有時候雲雀恭彌會敵不過睡意與倦怠而在過程中睡著,淺眠啦警覺太高啦什麼的當六道骸在身邊時往往會溜得一乾二淨,讓曾因觸犯前者而飽受咬殺的首領及同儕們皆感驚愕,更列為彭哥列史上的不思議謎團之一。
也因此,對於戀人沒在這個差不多該睡去的時候入眠,還硬撐著快要閉上的眼睛抓著自己的頭髮像在思考什麼的舉動,反而讓六道骸心底跳出了滿滿的疑問。
是否,和他問的什麼「結髮」的有關?
俯視戀人像是上了癮一樣捲著自己頭髮玩的舉動,就算滿腦袋的問號也不追問,照剛剛那種帶了點惡氣的「不知道就算了」,六道骸想就算問了也得不到答案。
明天再去問問庫洛姆好了。
這麼盤算著,六道骸替雲雀恭彌做了最後一次淋浴,「該起來了。」說話的同時抓過架上的毛巾覆在自己和戀人的頭上,接著在得到對方懶懶的一聲「嗯」後將人抱起離開了霧氣漫漫的浴室。
即使坐在床上讓六道骸拿過備在一旁的睡袍幫他著衣,即使安安穩穩地靠在六道骸懷中讓他替他擦髮然後吹乾,雲雀恭彌依然握著戀人如海深藍的髮不放。
直到六道骸無奈又寵溺的一句,「恭彌,我要去整理浴室了。」這才讓雲雀恭彌恍惚的放開手中的藍髮。
……不過那怎麼看怎麼覺得給它有那麼一絲不情願的臉色是怎麼回事?
戀人活像是心愛的玩具被搶又搶不回來只好窩到被子裡生悶氣的孩子樣,他納悶地看了看自己未乾的髮,實在不明所以的六道骸在整理完浴室弄乾頭髮後,才想著今晚舉動一整個怪異的戀人應該是睡了……
結果發現對方僅是半斂著濃濃睡意的眸子趴在床上,「太慢了。」
……所以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站在原地呆愣了好半晌,六道骸邊歪著頭思索著今日是否有足以把雲雀恭彌刺激到行為反常的狀況,邊在彼方嫌慢的眼神下鑽進被窩裡,下一秒戀人溫軟的體溫便附了上來。
「你今天的樣子好奇怪。」自然的伸手環過戀人偎近的身子,六道骸提高被子將兩人蓋得嚴實,「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輕輕的一個呵欠,雲雀恭彌在戀人肩窩舒服地蹭了蹭,又抓過六道骸散落在胸前的髮絲在手中握著。
還說沒什麼呢。六道骸笑道,「我怎麼不知道原來恭彌對我的頭髮這麼感興趣?」
這廂聞言一震,分明眼神就心虛的游移了會兒,卻又擺出一副嫌惡的表情,「……怎麼可能?你這鳳梨少自戀了。」雲雀恭彌哼了聲,聽起來很鄙視的樣子。
只是那捲著藍色髮尾的手還是沒有放開的意思就是了。
「是、是。」嘖嘖,真是口是心非的調皮小貓,這個性到底是像誰去了?六道骸不禁在心底默默的感慨戀人的不坦率。
「我絕對不可能對你的頭髮有興趣。」察覺對方敷衍的行徑,雲雀恭彌不滿的扯了扯手中的髮,再一次慎重強調。
完全沒自覺這樣的舉止在另一人眼中簡直是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若真的沒興趣,手就別抓得這麼緊啊親愛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看了看時間決定不跟戀人繼續在到底有沒有興趣這可有可無的議題上打轉,六道骸溺愛的揉揉那清爽的短髮,「快睡吧。」他在雲雀恭彌光潔的額際落下輕輕的一吻,道著晚安。
「……晚安。」也許真的累壞了,畢竟以往的這個時候他都已經睡得不省人事,雲雀恭彌也不再追究六道骸聽來仍是敷衍的回應,任由纖長的手指糾纏著幽藍,進入無夢的深眠。
至於頭髮被拉了一整個晚上的人,實在是忍不住差點爆腦的糾結,第二天早上他趁戀人還熟睡未醒的時候,打擾了自家首領的宅邸。
「結髮?」為自家大人添了杯紅茶,女孩坐下的時候眨了眨一雙紫羅蘭色的大眼,「之前好像才聽一平有提過,關於他們國家的一個習俗……」她悠悠道來,那來自東方國土的美麗且神聖的傳統。
輕啜了口女孩準備的熱飲,六道骸聽得專心,淡淡地笑著。
然後,就像霧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嘖。」一想起自從那天晚上睡著後就不曾見過的男人,正在雲守辦公室處理公務的雲雀恭彌滿臉不耐,那一疊重要文件因此成為他首號咬殺的目標,被掃落在地形同廢紙。
抬手招來正好自窗外飛入的雲豆,清脆的歌鳴舒展了他鎖在眉間的煩悶,卻又不禁看著尾隨愛鳥而來、安靜停在窗台上的骸鷹,想起不見人影了兩天的那個人。
到底在搞什麼鬼?
他隻手撐頰想著這一、兩天尋覓下來的結果──草食動物首領信誓旦旦地說絕對沒有派什麼臨時任務給六道骸,紫髮女孩眨著一雙天真大眼說她不知道骸大人去了哪裡,那就更不用說其他人到底有沒有見過行蹤老是成謎的傢伙。
此刻的心情說他因為戀人不在身邊就患得患失、擔心六道骸在暗地裡做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什麼什麼的倒也不是,那種只有草食動物才會有的不安與怯懦從來不會發生在他雲雀恭彌身上。
就算年少時是那樣打打殺殺,就算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兩枚核彈相互牽制的恐佈平衡,他們對彼此的感情依然固執且穩定,到死也相信不會有所改變。
他只是對於六道骸不告而別的行為感到不高興,還是非常非常非常的極度不悅……他打死也不會承認這其實是擔心。
很有種嘛六道骸,敢沒說什麼就給他搞失蹤,回來他一定要把他拐爛做鳳梨冰沙!
於是乎,在彭哥列霧守歡樂消失得不明所以的這幾天,彭哥列上至偉大英明的首領下至基層的打掃清潔工,無不籠罩在以彭哥列雲守為暴風眼的濃烈恐佈低氣壓中。
「天……六道骸拜託你快給我滾回來啊啊啊啊──」
終於受不了來自雲守釋放的無聲壓力與怒氣,澤田綱吉忍不住抱頭吶喊,一旁安靜清麗的紫髮女孩則是愛莫能助的苦笑。
沒辦法,她家親愛的骸大人讓她什麼也不能說。
這般慘絕人寰的情況又持續了兩天,就在大家再也無法忍受從雲雀恭彌身上散發的、足以逼死所有人的、已經全然由怒意轉為殺意的強烈壓迫感,決定乾脆揪團來去投海上吊什麼的都好來個一了百了乾淨俐落的時候……
那個差點造成人間悲劇家族滅亡、事後聽首領抱怨連篇卻一臉「你們要集體輪迴關我什麼事」的模樣、身為這次事件主要禍首之一的男人,總算在最強雲守殺氣破表、催動雲針鼠將彭哥列夷為平地之際,回到了兩人的住所。
「咻──啪噹!」
閃過進門瞬間迎面襲來的拐子,那完全沒控制的力度與速度讓甫歸的六道骸在心底默默地汗顏。
自知理虧,他看著身後那支插入水泥地還完全沒柄的拐子,邊無奈的笑歎著思考要怎麼安撫暴走的戀人,邊要轉身走入家門,卻不料另一支拐子已逼在眼前,近得讓他不得不幻出三叉戢擋下。
還真的想殺了他啊?!
「哇喔,還知道要回來?」一身素雅和服的雲雀恭彌環臂站在離門口不遠處,俊麗的臉龐似笑非笑地讓六道骸很清楚深刻的了解──自家戀人正在氣頭上,為著自己不說一聲就消失了好幾天這件事。
一定是讓他擔心了吧。六道骸深感歉意的一笑,「恭彌在這裡,不回來我還能去哪裡?」這句話絕對是認真的。
然而還在炸毛的一方可是一點都不領情,卻也沒有堅決將人趕出去,僅僅不冷不熱的丟下一句,「就只會耍嘴皮。」便轉身往屋內走去。
凝視戀人離去的背影,六道骸明白雲雀恭彌已不計較他的不告而別,就算對方倔強的不肯明言,他早已在見到人的那一刻覷見戀人眼底一閃而逝的安心。
「恭彌,等等。」他追了上去,並在雲雀恭彌踏出第十八步的時候,伸手自後環抱忍了四天不見的戀人。
「放手。」身後分明是在撒嬌的氣息讓雲雀恭彌下意識抵抗,在掙脫不成後無奈的歎一口氣,「我還沒原諒你。」
一點消息都沒有的讓他提心吊膽了四天,別想他會這麼容易原諒他。這麼想著,也沒有真的擺脫掉戀人的擁抱,反而索性放鬆身子將所有的重量託付。
「別這麼說嘛,恭彌一點都不想知道我離開這幾天是去做什麼嗎?」六道骸將臉埋入戀人白皙的頸窩蹭了蹭。
「沒興趣。」這方零遲疑的駁回,六道骸也無謂的放開一手在自己風衣內袋裡摸索了一會兒,將一項什麼放在雲雀恭彌的掌心裡,「這是什麼?」
一個淡紫色的、上頭印著碎櫻圖樣的御守,右下角還被繡上「恭彌」兩個字。
「是恭彌一直很想要的東西囉。」六道骸神秘地笑笑,結果惹來戀人一記白眼。
……他哪有什麼很想要的東西?不解地看著手中繡工精緻的御守,以及下角縫得端正的兩個字,「你消失了幾天就為了這個?」
「嗯,對啊。」說著,六道骸將雙手插入口袋裡,「因為想找一塊適合你的布料所以花了點時間,然後才請人做的。」
輕輕搓揉著,只覺御守中放的是軟棉的物體,卻摸不出來是什麼,雲雀恭彌乾脆將被打得漂亮的結拆開,「這是……?!」美麗的鳳眸不可置信的瞠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在心底流轉而過。
黑色的藍色的,依循著來自東方大陸的古老傳統,相纏相結。
於是這傢伙就為了這小東西毫無音訊地消失了一連四天?讓他為他擔心了四天?
蠢死了。
雲雀恭彌實在不知道該先罵他還是先感動一番,「真是個笨鳳梨。」雖然結果還是不能自己的先罵了,但還有一件事讓他很在意……說是一開始就請人幫忙做出這個御守他絕對不會相信。
他瞄了眼六道骸不知何時收入口袋的雙手,「把手伸出來。」他命令道,憑自家戀人的個性,只要是送給自己的就算是女紅也會親自操刀。
果然這個向來處變不驚的男人心虛了,「呃……恭彌要做什麼?」
「伸出來就是了。」
「……可以不要嗎?」
「叫你伸出來就伸出來,囉嗦那麼多幹什麼!」雲雀恭彌惡聲惡氣地一把抓過六道骸的手,因為沒有包紮,指尖上零零散散的細小傷口讓他微愣。
這呆子根本是自己做到後來覺得做不好才請別人幫忙的吧。
輕輕撫過那對六道骸來說根本不痛不癢的傷痕,雲雀恭彌只覺眼眶微熱,「東西呢?」
「欸?」一時還無法反應的六道骸發出疑惑的單音。
「你做的那個。」他朝六道骸伸出手,「還放在身上吧。」
不明白戀人問這個要做什麼,六道骸還是老實的在口袋摸索,「有是有啦,不過很失敗就是了。」一個深藍色的、上頭印著朵朵紅蓮的御守安靜的躺在他的掌中,右下角同樣繡了一個歪歪斜斜的名字「恭彌」。
……雖然比起自己六道骸的確在許多方面細心很多,但這種事還真是難為身為黑手黨的大男人了。
那整體毫不協調的御守,讓雲雀恭彌看了忍不住莞爾,「這個我要了。」他一把奪過戀人手中的藍色御守,在對方仍處於呆愣狀態下將那被整齊地綁在一起的髮分成兩份,再重新結好分別裝入御守中,最後將紫色御守塞到六道骸手中。
過程一整個乾淨俐落得讓人反應不能。
「咦?」並非無法理解戀人的抉擇,只是想要給他更好的,因此六道骸有些遲疑,「恭彌,可是那個……」
「你有意見?」暗自笑罵戀人的死腦筋,雲雀恭彌眼神犀利的瞇了起來,帶著不容反抗的堅決,「另外那個要是弄丟了,我絕對會咬死你。」他輕輕地笑了起來,傾國傾城。
吶,把心交付給你了,弄丟是要咬殺的喔。
握緊戀人交到手裡的御守,那一瞬間的目光凝視讓六道骸也了然的在唇角滑開一抹俊雅笑弧,「我不會恭彌有這個機會的呦。」他將戀人拉入懷中,雲雀恭彌同時環上他的頸,彼此都像是要將對方融為一體般的緊緊擁抱,在唇上放逐彼此四天下來的牽掛與想念。
以此物為誓,執子之手,直至地老天荒。
|| 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