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夜璃緋
他不清楚自己來到這裡已經過了多久時間,只知道從他有意識開始,他就是這麼走著,走著。
這裡放眼望去盡是白茫茫的風景卻不刺目,沒有陽光沒有聲音,就只有這純粹得不容一絲污穢的白,與他。
偶爾,他會停下來思考這一片雪白的地方究竟是哪裡?他為什麼會在這裡?他究竟走了多久?
而他,又是誰?
他,是誰?
「我,是誰?」又一次的停下腳步,他微偏著頭似乎對這困擾了他許久的問題很是煩惱。
「恭彌?」仍是想不出個所以然的時候,他總會輕輕的、不經意的道出他腦中唯一記得的一組辭彙,然後笑笑地搖了搖頭。
這不是他的名字。他總是可以否定得這般理所當然,原因不明。
那,這又是誰呢?
「罷了。」反正也想不出來,就算了吧。他無所謂的聳聳肩,繼續踏著無聲的步伐,在這彷彿沒有盡頭的空間裡漫無目的的走著,走著。
到底會走到哪裡去?老實說他也不知道繼續走下去,等在前方的究竟是什麼,但他還是要繼續向前邁進。
為什麼一定要繼續走下去?
因為心中有一份不明所以的執著驅策著他──若不往前走,他似乎會錯過什麼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事物。
但他都走過那麼長的一段路了,卻是什麼正常的不正常的事情都沒有發生,唯一不變的就是銀白的景色及悠緩的步調。
其實什麼都沒有吧?什麼執著什麼重要的事物其實根本不存在,一切不過是自己的幻想罷了。
或許連自己是誰這個問題,也不是那麼的重要。
因為他未曾存在過,大概。
然而,心底不斷湧上的異樣是什麼?那些情緒又代表了什麼?為什麼當自己想乾脆停止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時,胸口會泛起陣陣的悶痛?
那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這樣?這裡是哪裡?為什麼他會在這裡?恭彌是誰?他又是誰?
誰能……來回答他這滿腹的疑問?
不知不覺間,他行走的腳步漸緩,最終靜止在混沌的思路上,像個迷失了回家的路的孩子,在深夜的巷道中打轉。
純白無瑕的空間,在那一刻,逐步被黑暗一點一滴的蠺蝕著。
陌生的恐懼與徹骨的森寒蜿蜒而上,像是解不開的咒縛將他緊緊糾纏,只能任由宛如無底洞的黑色漩渦將自己的一切吞噬。
就要這麼消失了吧?但為什麼呢?心頭上的那些不甘與不捨又是什麼?
啊啊,罷了算了無所謂了,就是知道了又能改變什麼?
那就這樣吧。
就這樣,消失。
──既然覺得對不起我就快點醒來。
忽地,一個陣陌生卻又異常熟悉的聲音硬生生地撞進一片空白的腦袋裡,是誰?
他四處張望著卻是什麼也沒有,虛無如夜的空間,無聲,只有他。
──我不接受這種沒有誠意的道歉,混蛋!
你是誰?
低沉且富磁性的聲線,淡漠孤傲的語調令他很是熟悉,他發現自己竟能悉知這聲音所有的抑揚頓挫甚至情緒起伏。
──像個草食動物一樣,脆弱得讓人想咬殺!
到底是誰?
一張模糊的臉,典雅的線條如午夜的流星劃過,精緻的五官鑲嵌在白皙透亮的臉上如神話中的白瓷雕像,他想像著此刻可能出現在這無瑕臉龐上的表情。
──聽到沒?醒來……別讓我後悔,骸……
倏然瞠大紅藍雙眸,隨著悲傷殞落的顫音像把被遺落在回憶盡頭的鑰匙,塵封的記憶如洶湧浪濤不斷襲上空了許久的思緒,淹沒了承載六世記憶的右眼及深邃憂藍的左眼,更刺痛了他僅存微弱脈動的心。
「恭……彌。」抱著疼得欲裂的頭,發紫的唇瓣顫顫地輕喃這絕對不能忘記也不想忘記的名字。
他能忘了全世界甚至忘了自己,就是不能忘記他。
不能忘記,雲雀恭彌。
啊啊,是啊,他怎麼能忘了?
恭彌還在等他回去呢,再繼續待下去可能真的會被一拐子送去輪迴。
暈眩未退,他搖搖晃晃的站穩腳步,蒼白的俊顏上多了抹釋然的笑意。他想,他知道怎麼離開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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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昏迷了兩個多月的霧守奇蹟似的脫離險境。
這項令人震撼的消息一傳出,彭哥列上至首領下至底層清潔人員無一不為此感到無比驚訝──畢竟受了那樣的傷又在加護病房住了兩個多月,大部份的人早已對霧守的傷勢不抱希望──但更多的,是聞訊而來的喜悅。
對彭哥烈家族來說,六道骸再怎麼樣也是家族裡最強的守護者之一,對澤田綱吉等人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夥伴──雖然他向來玩世不恭也不曾把家族放在第一位──更何況,若真的少了他,彭哥列就等於少了兩大戰力,這絕對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對此,澤田綱吉一方面為自家霧守能夠奇蹟似活下來感到開心,另一方面也為家族能不失兩個最強戰力而慶幸。
至於那位已經被轉至高級單人病房的霧守,在消息放出後倒是沒有什麼人前來探訪或慰問,不單只是他本人還沒清醒,也因為向來討厭群聚的雲守早在第一時間便前往安置霧守的病房,寸步不離。
因此,號稱彭哥列家族以來最善解人意的首領也讓嵐守替他傳令下去,「在霧守完全清醒前皆不得前往打擾」,給這對幾乎經歷一場生離死別的戀人,多一點獨處的時間與空間。
也許,他可以考慮該怎麼答謝一下草食動物給自己的方便。趴在床沿,雲雀恭彌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著纏繞在指間的湛藍。
根據醫生的說法,六道骸大概還要睡個五到七天才會清醒,而現在才過了三天,雲雀恭彌已經開始想像僅存的藍色眼眸會帶著什麼樣的神情凝視自己。
是自己專屬的溫柔?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而他又該……對他說些什麼?
出神的望著自指間如流水般滑落的髮絲,美麗的鳳眸半掩了兩個月下來仍化不去的自責與懊悔,他緊握住沒有一絲動靜的大掌,感受著對方向來偏涼的溫度及掌下平穩的脈動。
已經,無所謂了。雲雀恭彌略顯疲憊的闔上眼眸。
無論怎樣都沒關係了。因為正沉睡著的男人,確確實實的活著。
半睡半醒間,似乎有一股極輕的力道回握了自己的手細細摩挲著,被打擾睡眠的雲雀恭彌不耐煩地睜開眼,仰首瞬間對上的是一隻漾著柔柔笑意的藍色眸子,及一聲虛弱到幾不可聞的,「恭彌。」
突來的狀況讓雲雀恭彌愣了愣,估計還要二到四天才會醒來的人就這麼無預緊的清醒,他幾乎要以為眼前的一切又是自己不小心製造出的幻覺,卻被對方接下來的舉動打斷了這樣的想法。
六道骸抽出被握住的手,輕輕撫上瘦了許多的清麗臉龐,溫柔的笑意中摻進了不捨及愛憐,「恭彌,對不起。」沙啞的聲音是久未進水所造成的結果。
「骸……」頰上的溫度及撫觸是真實的,雲雀恭彌顫抖的覆上卻怎麼樣也無法表達心底最真切的感受,櫻色的唇瓣幾度開闔,最終將所有的情緒化成在無數夜晚伴著自己入眠的名,包括那些自責那些懊悔,以及開不了口的喜悅與歉意。
「我知道的。抱歉,讓你擔心了。」六道骸一如既往的包容了雀鳥一貫的高傲,雲雀恭彌開始厭惡起無法放下該死的自尊的自己。
明明有好多話想告訴他,明明想好好的道聲歉,卻還是讓他妥協了自己的任性,不該是這樣的。這麼想著,雲雀恭彌無意義的搖著頭,緊抿著唇堅持不讓壓抑許久的情緒就此崩潰。
「沒事了。」最後,在六道骸極盡溺愛的安撫下,他終究決堤在讓自己安棲了無數夜晚的胸懷。
「對不起……對不起……」在戀人為自己圈起的一片天地的懷中放縱了脆弱,久違的溫度及淡淡的紅蓮清香讓雲雀恭彌的淚落得更兇,失而復得的情緒再也止不住地奔流而出。
他差這麼一點,就失去這份只屬於他的溫暖。
「啊啊,我知道的。」環抱的雙臂更緊了些,懷中的身子清瘦得讓他心疼,「已經沒事了,恭彌。」六道骸想起自己意識昏迷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的他甚至忘了自己忘了一切,只記得「雲雀恭彌」。
但,那又何妨呢?
懷中的溫軟,就是他的全世界。
「抱歉,讓你等這麼久。我回來了。」隻手托起埋在肩窩的臉蛋,六道骸吻去雪頰上漫延的晶瑩,最終落在一雙因啜泣而輕顫的唇上,傳達著兩個月下來的思念。
「歡迎回來。」釋然地笑開了顏,綻開一抹如茉莉般的純淨,雲雀恭彌再次偎進厚實的胸膛,伴著戀人溫柔的耳語相繼進入久違的無夢睡眠。
緊緊相握的手,未曾放開。
|| 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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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話‧
在彭哥列霧守出院……正確說來是逃院一週後的某個閒適的下午,以照顧鳳梨為由而推掉了近一個多月份的任務的雲雀恭彌,慵懶的坐在和式迴廊上享受難得悠閒的午後時光。
至於才剛全癒也不安份的待在醫院靜養的六道骸,此刻正靜靜的枕在戀人的腿上小憩,溫順得像隻優雅的貓,在暖陽的輝煌下沉睡。
「吶,骸。」輕輕順著湛藍如瀑的髮,雲雀恭彌知道他並未熟睡,而六道骸也的確沒有讓他失望。
「怎麼了?」陰柔的聲線少了在人前刻意的矯作,雲雀恭彌不禁為這自己才擁有的特權揚起一絲輕淺的笑意。
「那個時候,為什麼不聯絡庫洛姆?」不是刻意去回想令自己難過的回憶,只是他很在意這個問題。當初要是直接聯繫庫洛姆,不是更快嗎?
「啊,因為右眼被毀了。」六道骸指了指仍包著繃帶的右眼,「所以當時就算意識相通也無法傳達任何訊息。」他笑道,將曾經致命的傷害描述得雲淡風輕。
「草食動物呢?」雲雀恭彌動作輕柔的撫上,鳳眸中閃過一瞬的心疼,「既然有手機怎麼不打去求援?」他記得每個守護者都有配給一只他們這些上層專屬的手機,高性能的配備絕對保密又不會受任何因素干擾。
不過回答他的,是一陣冗長的沉默。
「骸?」雲雀恭彌不解的開口喚了聲,只見對方愣愣地偏過頭騷了騷頭頂上隨風輕擺的亂髮。
「那個啊……」六道骸躊躇了會兒,「那天我只帶了我們一起去買的手機,而且彭哥列發的那一只出門前不小心摔壞了。」簡單來說,就是帶了也不能用。看著上方臉色黑了一層的戀人,他啊哈哈的傻笑了幾聲。
「但你還是可以打給庫洛姆或草食動物吧。」摔壞?憑彭哥列技師的技術怎麼可能摔了就壞?其實你是忘了帶出門吧六道骸。而且他的打不通是不會打給別人嗎?不滿戀人敷衍的態度,雲雀恭彌扯了扯尚握在手中的髮絲。
「沒辦法啊,恭彌。」就知道他會這麼說,六道骸揚起一抹無奈的笑容,「因為那只手機是和你一起買的情侶機,所以裡頭就只有存入你的手機號碼而已。」他說的絕對是實話。
「……」看著笑得一臉無辜又帶著一絲寵溺的戀人,雲雀恭彌悄悄地移開視線,隨手接下被風吹落的一葉楓紅把玩著,決定就此打住這個話題。
臉上發熱的感覺是被陽光照射太久導致的。他在心底默默地為自己作小小的辯駁,卻藏不住被微揚的櫻唇在無意間洩露的心思。
至於這位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差點被第七次輪迴的彭哥列霧守,當初到底是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足以讓彭哥列雲守氣到連電話都不接,簡直將他列為拒絕往來戶?
──不過是偷拔了雲豆幾根羽毛而已。
Fin.
